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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堂画
发布日期:2018-06-04

胡杏  袁峰*

 

扬州城东麓的张纲沟和返坎河交界的地方,河网交错,因河运发达,周楫船帆往来停泊处,便有了张纲古镇。古镇在返坎河北,丝绸布庄、老虎灶、各色茶点铺子鳞次栉比于老街上。返坎河南,是大片大片的农田,沟渠溪流纵横,油菜麦子相间,田垄上一排水杉连着一座座村庄。立于返坎桥头往南看,一座村庄,树木葱茏,祖宅便坐落在这覆于浓荫下的村庄中。

祖宅很破旧,墙体斑驳,石灰粉刷的外墙早已不复洁白,在长年的风雨浸蚀下,墙皮脱落,露出里面暗黑的青砖。墙基外围铺着青石板,瓦檐滴水,不至坏了墙基,初夏梅雨季,背阳处青石板上生出片片青苔,从屋前一直延伸到屋后。屋后是成片的竹林,竹林在村落里随处可见,起风或落雨,竹叶摩擦,一片潮起潮落的沙沙声。

祖宅是典型的旧式扬州民居,中间堂屋,两边卧房,堂前两边厢房,东首做了厨房,天井里一口老井,青砖砌了井沿,时间长了,青砖破损,井沿塌了一角。

正堂的中间放着八仙桌,一张老一辈人称为香椅的长条案桌紧贴着北墙,北墙上挂着中堂画。长条案桌在日久的阴湿中散发出一种木头固有的霉味,尽管早在入梅前的端午,家里的大人在长条案桌下,在祖屋的各个角落都厚厚地撒上了一层石灰粉。中堂画早已在这样的空气里发黄变灰。

印象最深刻的一副中堂画是猛虎下山图,一头威风凛凛的老虎侧身通过一块大石,作势欲扑。背景老松骨干峥嵘,根根松叶如钢针般突兀。看得久了,心底就生出一股寒气。幼时大人们不在家绝不敢一人在堂屋独处,待大人们聚在堂屋里了,才敢细细揣摩那副中堂画,看得久了,印象深了,越发不敢细看。那时晚上时常停电,停电了便会点起煤油灯盏,偶有一阵风过,灯影幢幢下,更加觉得中堂画上的猛虎就要扑出来了。

中堂画的两边是单独的卷轴红底对联。祖父经常指着那几个龙飞凤舞的字一字一顿地教我们:“长啸一声震山谷,雄风晓月照乾坤。”听得多了,就记得了,有时候奶声奶气、有板有眼地念给来家里的客人听,往往引来大人们的一阵大笑。

印象最深的爷爷的形象是着一身青布褂,背身站在灰暗的祖宅堂屋里,一手执鸡毛掸,轻轻地掸着中堂画上的灰尘。长条案桌擦拭得一尘不染。

后来祖屋翻建。破旧的老式雕花窗棂,刻着鲤鱼的门楼老砖统统不要了,唯有那副猛虎下山的中堂画,爷爷抹拭干净,就着卷轴缓缓卷起,用布裹好,藏在老木箱子底下。

旧画不能挂在新建的房子堂屋北墙上了。爷爷起了大早,披着夜色出门上扬州买中堂画。回来时已近黄昏,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副卷轴。择了一个日子,天蒙蒙亮,放了鞭炮,毕恭毕敬地挂上中堂画。挂上画,一家人才能住进新建的屋子。

新挂上的是老寿星中堂画,和猛虎下山图的水墨色不同,新的中堂画是彩色的。老寿星一手拿着拐杖,一手托着硕大的寿桃,笑呵呵地看着面前一男一女两个孩童,男童坦露着肚皮扛着莲花,女童坐在聚宝盆后,喜笑颜开。老寿星旁边依偎着一只白鹤,一头白鹿。新中堂画宁静、安详,透着一股喜庆。同样两边也有卷轴红底对联:“百年和合寿星聚,千载富贵福光满”,字体端庄大气,雍容自在,恰如画中老神仙。现在想来,内心一阵平静。

慢慢地,连接村庄与古镇的行人踩出的土路铺上了石子,又渐渐变成了水泥路。古镇老街全部被推平,建起贴着马赛克的临街商品楼。原本掩映着大树浓荫与婆娑竹影的村庄里,一棵棵大树被伐倒,成片的竹林变得稀稀落落。而曾经低矮的灰墙黛瓦的一座座各色老宅也逐步被各种水泥筑就的大房子取代,大房子的外墙往往用各色瓷砖装饰。现在进入这些宽敞明亮的大房子里,几乎再难见到那些曾经让人回味无穷的卷轴中堂画了。

堂前无字画,不是旧人家。

 



* 胡杏,扬州市江都区人民法院办公室副主任。袁峰,扬州市司法局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