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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币占有即所有”原则的适用
——江苏华轩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诉扬州罗瑞尔电子商务有限公司、扬州丽彩鞋服有限公司、陈某、李某、陈某某追偿权案
发布日期:2018-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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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基本信息】

1.裁判书字号

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苏10民终字1815号民事判决书

2.案由:追偿权纠纷

3.当事人

原告(被上诉人):江苏华轩建设工程有限公司

被告(上诉人):李某

被告:扬州罗瑞尔电子商务有限公司

被告:扬州丽彩鞋服有限公司

被告:陈某

被告:陈某某

【基本案情】

被告扬州罗瑞尔电子商务有限公司(原名扬州丽彩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罗瑞尔公司)于2014617日向江苏宝应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宝应农商行)借款人民币2000000元,由原告江苏华轩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轩建设公司)及本案的被告扬州丽彩鞋服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丽彩鞋服公司)、陈某、李某、陈某某向银行提供保证担保,被告李某、陈某某又向原告提供反担保。合同签订后,由于被告罗瑞尔公司未能按期还款,原告于201668日应宝应农商行要求向罗瑞尔公司在宝应农商行的贷款账户汇入2000000元,备注记载“借款”。原告认为系代被告罗瑞尔公司偿还的银行借款2000000元,其作为担保人履行担保责任后,有权向债务人及其他担保人追偿,同时有权要求反担保人承担责任。

【案件焦点】

华轩公司向罗瑞尔公司在宝应农商行账户打款的性质是履行代偿义务还是向罗瑞尔公司出借相应款项。如为前者,则华轩公司有权向作为反担保人的李淳主张承担反担保责任;如为后者,则华轩公司因尚未履行代偿义务而无权向李淳主张反担保责任。

【法院裁判要旨】

江苏省宝应县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本院认为,原、被告之间的担保和反担保关系均系各方自愿缔结,未有违反法律规定之情形,合法有效,依法应予保护。原告华轩公司依据最高额保证合同约定,独自承担了全部保证责任,依照我国担保法的规定,有权向借款人罗瑞尔公司追偿,有权要求承担连带责任的其他保证人清偿其应当承担的份额,亦有权要求反担保人承担反担保责任。被告罗瑞尔公司在原告华轩公司代其还款后,理应向原告方归还代偿款本金及由此依法产生的利息,其未履行还款义务,应承担本案的民事责任。故对原告华轩公司主张被告罗瑞尔公司给付其代偿款2000000元及自代偿后201669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的请求依法予以支持。

被告陈宝丰、李淳在担保协议中约定对原告华轩建设公司担保提供反担保,但保证方式约定不明确,依照法律规定被告陈宝丰、李淳应对原告主张的代偿款及由此产生的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故对原告要求被告陈宝丰、李淳对代偿款及依法产生的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主张依法支持。对原告要求被告陈林、丽彩鞋服公司对上述代偿款本息也承担连带责任的请求,因原告华轩公司与被告陈林、陈宝丰、李淳、陈华、丽彩鞋服公司共同为被告罗瑞尔公司向案外人宝应农商行的贷款提供连带保证责任担保,两个以上保证人对同一债务同时或分别提供保证时,各保证人与债权人没有约定保证份额的,应当认定为连带共同保证。连带共同保证的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后,向债务人不能追偿的部分,由各连带保证人按其内部约定的比例分担,没有约定的,平均分担。故对原告华轩建设公司向债务人罗瑞尔公司不能追偿的代偿款本息部分,被告陈林、丽彩鞋服公司各自应承担其应分担的六分之一份额计16.67%的还款责任。因此,由被告陈林、丽彩鞋服公司各自承担六分之一。对被告李淳辩称本案代偿事实未发生,本案的借款已经由被告罗瑞尔公司偿还,主债务消灭,担保债务亦消灭,被告李淳不应承担担保责任的意见,因该意见与查明的事实不符,依法不予采信。对被告李淳申请调查被告罗瑞尔公司与华轩建设公司及宝应农商行其他往来,一审法院认为,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被告李淳未向法院提供有效证据证实其抗辩主张,亦未提供初步证据证明被告罗瑞尔公司与原告及宝应农商行之间其他经济往来与本案存在关联,故对被告李淳要求调查的申请因与本案无关不予采纳。

江苏省宝应县人民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四条、第十二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

一、被告扬州罗瑞尔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归还原告江苏华轩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代偿款本金2000000元及利息(自201669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贷款基准利率计算);

二、被告陈宝丰、李淳对判决第一项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陈宝丰、李淳在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债务人扬州罗瑞尔电子商务有限公司追偿;

三、如被告扬州罗瑞尔电子商务有限公司不能清偿上述第一项债务,被告陈宝丰、李淳不能清偿上述第二项债务,被告陈林、扬州丽彩鞋服有限公司对不能清偿债务各自承担16.67%清偿责任;陈林、扬州丽彩鞋服有限公司在承担保证责任后,有权向债务人扬州罗瑞尔电子商务有限公司追偿;

四、驳回原告江苏华轩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李淳不服原审法院判决提出上诉。

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经审理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认为:1.二审期间,李淳提供的证据可以表明宝应农商行后续向罗瑞尔再度发放的贷款经罗瑞尔公司账户转入第三方公司,据此无法看出李淳所称的华轩公司和罗瑞尔公司恶意串通的事实,本院对其主张不予采纳。2.华轩公司与宝应农商行均非专业法律机构,未意识到将款项汇入罗瑞尔公司在宝应农商行贷款账户、而非汇入宝应农商行特定账户这两种方式之间可能的区别和法律风险可以理解,不能苛求非法律专业人士能够清晰预判可能带来的法律风险。客观上,华轩公司也是应宝应农商行的要求向该账户汇款。华轩公司财务人员在办理转账时将该2000000元的用途记载为借款,该行为确存在瑕疵,但财务人员非专业法律人员,未意识到用途记载意义也属正常,且也不能仅凭该证据即认定款项性质,应结合其他证据综合加以认定。本案中,除转账用途记载为借款外,并未其他证据能够证明华轩公司和罗瑞尔公司就出借款项达成合意。3.李淳认为华轩公司将相关款项“出借”给罗瑞尔公司,主张款项进入罗瑞尔公司账户即意味着罗瑞尔公司以“货币占有即所有”原则获得该款,相应地宝应农商行系划扣罗瑞尔公司款项而非华轩公司款项,据此李淳认为华轩公司并未履行代偿义务,其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首先,根据华轩公司陈述、宝应农商行出具的证明和宝应农商行经办人员的到庭陈述,可以认定华轩公司是在宝应农商行的要求下履行代偿义务,具体代偿方式是将200万元汇入罗瑞尔公司在宝应农商行账户,后由宝应农商行予以扣划。华轩公司与宝应农商行之间就华轩公司通过该方式代偿以履行担保责任存在明确合意。华轩公司提供的证据稳定且相互印证,能够证明华轩公司和宝应农商行确曾就华轩公司代偿款项达成一致,双方意思表示真实、明确。其次,李淳对所称的华轩公司向罗瑞尔公司出借款项未能举证,不能单凭华轩公司向罗瑞尔公司账户转账和财务人员记载的“借款”即证明华轩公司系向罗瑞尔公司出借款项,现有证据不能证明华轩公司有此意思表示。再次,华轩公司的行为如确系交付借款,则华轩公司实际就放弃了对反担保人李淳可能的追偿权,不符合常理。最后,占有要求占有人对于物有事实上的管领力,即对于物需有支配权,能够排除他人干涉。是否有事实上的管领力,一般宜从社会观念角度并结合空间关系、时间关系等因素综合认定。本案中,从空间关系看,华轩公司确向罗瑞尔公司账户转入200万元,该款形式上在罗瑞尔公司名下;从时间关系看,占有需要人与物之结合在时间上有一定继续性,华轩公司所转款项于201468日下午17:11分进入罗瑞尔公司账户,于次日即被宝应农商行扣划以偿还罗瑞尔公司对宝应农商行的欠款。事实上,无证据表明罗瑞尔公司知晓款项进入其名下账户并予以控制,故可以认定罗瑞尔公司未实际占有该款。在此情形下,不应适用“货币占有即所有”原则。

根据上述分析,现有证据足以认定华轩公司履行了保证责任,承担了代偿义务,华轩公司有权向李淳主张其承担反担保责任。华轩公司和宝应农商行就华轩公司承担罗瑞尔公司对宝应农商行欠款的保证责任的履行达成一致,华轩公司应宝应农商行要求将代偿款转入罗瑞尔公司在宝应农商行的贷款账户,实质是利用该账户履行保证责任,路径清晰,目的明确,相关款项在进入罗瑞尔公司贷款账户后即被扣划至宝应农商行。

综上,李淳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据此,二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作出如下判决: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法官后语】

本案是一起典型的保证人追偿权纠纷案。保证人通过代偿向银行履行保证责任的具体财务方式也符合当今大部分银行的通常流程。

本案中,保证人认为自身已履行了保证责任,故向反担保人主张反担保责任。案件处理的核心问题有两点,第一是需要判断华轩公司的真实意思到底是替罗瑞尔公司代偿欠款还是向罗瑞尔公司出借款项;第二是需要判断客观上,是否如李淳所述,相关款项进入罗瑞尔公司账户,即可认定罗瑞尔公司占有该款,继而依据“货币占有即所有”原则获得该款所有权。只有对上述两点均有一个正确的认定,才能厘清华轩公司是否已承担了保证责任,具体而言,需要判断华轩公司向罗瑞尔公司在宝应农商行账户打款的性质,到底是履行保证(代偿)义务还是向罗瑞尔公司出借相应款项。如为前者,则华轩公司有权向作为反担保人的李淳主张承担反担保责任;反之,则华轩公司因尚未履行代偿义务而无权向李淳主张反担保责任。

结合一审中华轩公司提供的证人证言(宝应农商行信贷员当庭陈述)、宝应农商行出具的证明等,可以认定宝应农商行在向罗瑞尔公司催还借款无果时,于还款期限前至华轩公司催要,要求华轩公司按约承担保证义务,后华轩公司于201668日按宝应农商行的要求将案涉2000000元款项打入罗瑞尔公司在宝应农商行的贷款账户,宝应农商行于次日进行扣划。宝应农商行另表示未设临时账户以供担保方还款,所有还款均打入借款人的贷款账户。可以看出,宝应农商行和华轩公司均未意识到款项打入担保方在宝应农商行账户和打入借款方在宝应农商行账户可能会带来的区别及风险。但结合两单位非专业法律机构的身份,对此不宜苛求,首先还是应判断双方的真实意思。本案中,李淳提出了华轩公司向罗瑞尔公司在宝应农商行贷款账户转账时注明了“借款”用途,认为可以证明华轩公司是向罗瑞尔出借款项。华轩公司财务人员在转账时确曾作此记载,但考虑到财务人员一般不会清楚可能的法律风险,显然不能仅凭该记载就改变法官对双方真实意思的判断。而本案中,华轩公司和宝应农商行方面的证据更为可信,特别是一审中宝应农商行关于该行对保证人履行保证责任通常采取的账务处理方式的说明和信贷人员的到庭陈述,更是加强了法官的内心确信,转账过程中的些许瑕疵不能从根本上影响法官对基本事实的判断。所以,一二审法院均认定宝应农商行和华轩公司的真实意思系由华轩公司按约承担保证责任,代为清偿罗瑞尔公司对宝应农商行的欠款。

占有是物权法体系上的一项重要制度,我国通说认为占有为事实而非权利。占有的特征主要包括占有的客体为物及占有为对于物有事实上的管领力。货币属于特殊种类物已为理论和实践的公示,在此不必赘述。所谓对物有事实上的管领力,指对于物得为支配,并排除他人的干涉。是否有事实上的管领力,一般应依社会观念及斟酌外部可以认识的空间关系、时间关系等因素予以认定。

空间关系通常指人与物须存在某种场所上的结合关系,如A将购买的电脑放于自家房屋内,此时A与电脑有场所上的结合关系,从而与该物存在占有关系。时间关系则需要人与物的结合有时间上的继续性。需要有相当的继续性,才宜认为存在占有关系。如人与物的结合,仅有瞬间的结合关系,或者暂时性的结合关系,不应认为对于物有事实上的管领力,从而不得成立占有。如在公交车上,在车上人多时替新上的乘客传递零钱以帮助缴费,不得成立占有。否则,显然会引起占有的泛化,导致概念之间的无谓的交叉和冲突,也会引发事实和权利之间的矛盾。

本案中,案涉的200万元转入罗瑞尔公司在宝应农商行贷款账户是在当天下午的17时左右,且该款于次日即被银行扣划用于冲抵罗瑞尔公司欠款,可以认定罗瑞尔公司为实际占有该款,更不存在罗瑞尔公司已获得该款所有权的事实,该款不能适用“货币占有即所有”原则。

案涉情形具有普遍性和典型性,当前银行多如此操作。类似案件在法律适用、利益平衡及结果处理等方面均存在一定争议空间,司法实践中也存在较大分歧。本案对款项在进入借款人在银行贷款账户的性质认定,涉及意思表示的认定、物权变动、“货币占有及所有”原则的理解和适用,对防范金融风险、规范银行操作有一定指导意义。银行在要求保证人履行保证责任时,通常均让保证人将款项汇入借款人在银行的贷款账户,未意识到据此操作可能给保证人及自身带来的风险。具体讲,对于保证人而言,其按银行要求转账,对该款在进入借款人贷款账户后的所有权认定上可能存在一定争议,本案中宝应农商行在很短时间内实施了扣划,实际控制了该款,不能保证类案中,保证人转账后经过一段时间后,该款被认定为借款人占有并获得所有权,继而不能认定保证人履行保证责任,从而影响保证人向反担保人的追偿权,也会最终影响保证人对银行的感受。毕竟,站在法院角度,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的判断需要通过客观证据来加以认定,对占有认定需结合一定的空间和时间等因素来确认,特别是对时间因素的认定往往有一定的酌定空间,对保证人来讲,可以将此理解为一定程度的政策风险。同时,站在银行和监管部门的角度,该种账务操作,实质掩盖了借款人逾期的真相,易致管理和审批层面误判借款人资信,可能误导今后决策,造成金融风险。针对该情形,银行方面还是应设立专门的保证人代偿临时账户,以确保账面的真实性和可溯性。




[1]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