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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香志与扬州市创新包装有限公司劳动争议纠纷案
发布日期:2017-03-13

杨帆 刘文辉*

【裁判摘要】

我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三条第二款规定的竞业限制条款并未限定于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后,故法律不禁止用人单位与劳动者约定在职期间的竞业限制。从立法目的看,该款规定用人单位给予劳动者经济补偿,在于保障劳动者离职后的就业权和生存权。因在职期间的劳动者本身已享有劳动报酬作为生存保障,其就业权和生存权并不因履行在职期间的竞业限制义务而遭受损害,故对在职期间竞业限制的经济补偿是否支付以及如何支付,均属劳动者与用人单位意思自治的范围。劳动者以竞业限制经济补偿系在职期间给付,而非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后按月给付为由,主张在职期间竞业限制约定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

原告:陶香志,男,1971428日生,住高邮市烟雨路烟雨园。

被告:扬州市创新包装有限公司,住所地在高邮市高邮镇工业集中区。

原告陶香志因与被告扬州市创新包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创新公司)劳动争议纠纷一案,向高邮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原告陶香志诉称:2002年起,陶香志到创新公司工作,201281日,创新公司在未作任何解释的情况下,要求陶香志在聘用协议上签字,但陶香志对协议具体内容并不清楚。20141010日,创新公司以陶香志违反聘用协议条款为由向高邮市劳动人事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2015212日,高邮市劳动人事仲裁委员会仲裁裁决要求原告承担违约金15万元。请求法院纠正仲裁委员会作出的仲裁裁决,依法判决原告不承担违约责任。

被告创新公司辩称:201081日,陶香志与创新公司签订了聘用协议一份。协议签定后,陶香志利用技术开发及售后服务之便,私自为创新公司的客户提供包装机配件及维修服务,甚至直接雇佣他人生产与创新公司相同类型的包装机等产品,低价销售给创新公司的客户,与创新公司开展同类包装机械产品的市场竞争,给创新公司造成了重大经济损失,也严重违反了双方在聘用协议中约定的保密及竞业限制的相关约定。经高邮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仲裁,陶香志应支付创新公司违约金人民币15万元。故陶香志应履行仲裁裁决,请求驳回陶香志的诉讼请求。

高邮市人民法院一审审理查明:

陶香志从2002年起到创新公司工作,201081日双方签订了聘用协议。协议第一、二条约定:合同期限为五年,甲方(创新公司)聘用乙方(陶香志)从事技术管理工作,具体从事公司产品的电器及自动控制系统的设计、装配、售后服务及电工的管理和其他任务,职务为电器自控组组长。协议第四条劳动报酬以及其他待遇约定:陶香志工资报酬由基本工资和竞业补偿及组长技术补贴构成,其中基本工资为每月1200元,加班、效益工资根据实际发放。陶香志的工资创新公司按月全额支付,竞业补偿1万元并每年增加1000元,组长技术补贴1.2万元,在每年年底一次性发放。协议第六条特别约定:1、陶香志从事的是涉及创新公司技术秘密和商业秘密的工作,应严格为创新公司保守技术和商业秘密,陶香志承诺在本合同期间以及解除或终止合同后的五年内,未经创新公司书面授权,不得以任何方式泄露、散布、使用、转让。协议第八条违约责任约定:1、合同一方因违约给另一方造成经济损失的,应依法承担赔偿责任。2、乙方(陶香志)如违反保密义务或竞业限制的,应支付甲方(创新公司)违约金20万元整。

2010131日,创新公司给付陶香志竞业补偿5000元,2012121日,创新公司给付陶香志竞业补偿11000元,2013220日,创新公司给付陶香志竞业补偿12 000元,陶香志共计收取创新公司以竞业补偿名义给付的28 000元,陶香志从20111月至201310月在创新公司处共领取工资、技术补贴、竞业限制补贴、岗位津贴等共计182101.8(含上述竞业限制补偿款28 000)20131231日,陶香志在高邮市公安局武安派出所写下保证书一份,承认自己在外做包装设备,给创新公司造成了影响,20131231日,在高邮市公安局武安派出所对陶香志询问笔录中,陶香志陈述了自己组织人员生产与创新公司的产品构成原理一样,产品形状相类似的包装机,并且对外销售包装机4台,传输机2台。20141010日,创新公司向高邮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陶香志停止侵犯创新公司商业秘密以及从事包装机生产销售等竞争性行为,并一次性支付违反保密及竞业限制规定的违约金20万元。2015212日,高邮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邮第人仲案字(2014)第1082号仲裁裁决书,裁决陶香志支付创新公司违约金15万元。

审理中,陶香志认可自20111月至201310月共计收取创新公司182101.8元。但认为其领取的工资中不含有竞业补贴及技术补贴,其竞业补偿金仅收到2011年的竞业补偿款1.1万元,其他年份均未收取。且收取的竞业补偿款低于本人年收入的三分之一,不符合相关法律对竞业补偿款的规定,对此创新公司不予认可。

高邮市人民法院一审审理认为:陶香志与创新公司签订的聘用协议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该协议是合法有效的,应受法律保护,该协议中已约定陶香志从事的是涉及创新公司技术秘密和商业秘密的工作,陶香志应严格为创新公司保守技术和商业秘密,陶香志承诺在本公司工作期间以及解除或终止合同后五年内不得以任何方式泄露、散布、使用、转让,而陶香志未遵守约定,在陶香志履责期间,自己组织人员在外加工与创新公司相同类型的包装设备,并且对外销售。陶香志在履职期间,从事与创新公司经营范围相同、业务相近的经营活动,已经违反了陶香志与创新公司所签订的聘用协议中有关保守技术秘密和商业秘密的约定,在一定程度上给创新公司造成较大经济损失。且陶香志在工作期间已收取创新公司竞业补偿款,故陶香志的行为已经违背竞业限制的约定,应根据竞业限制的规定承担违约责任。审理中,陶香志提出其仅收到创新公司给付的2011年竞业补偿款1.1万元,对其收取的另外两笔分别为5000元、12000元的款项不属于竞业补偿款,但陶香志出具的这两笔款项收条中已注明“竞业限制”字样,应视为陶香志收取的是竞业补偿金。对于陶香志提出的竞业补偿金低于其年收入的30%,根据陶香志出具的陶香志工资打卡明细,原告陶香志2011年的工资卡上年工资2011年为33234.20元、2012年为35762.3元,其竞业补偿金已相当于其年收的三分之一,且陶香志与创新公司签订的协议在劳动合同履行期间,其在创新公司处领取一定数额合理的劳动报酬,根据聘用协议中约定的违约金应为20万元。综合考虑陶香志在聘用协议签订之后于2011年至2013年共计收取创新公司各项收入合计182102元,陶香志违约行为造成创新公司较大经济损失,根据公平合理的原则,酌情认定陶香志承担违约金150000元。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三条之规定,高邮市人民法院于2016218日作出(2015)邮民初字第0522号判决如下:原告陶香志应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被告扬州市创新包装有限公司违约金150000元。

一审宣判后,陶香志向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称:(1)陶香志在聘用协议末页签字后,未持有该协议,且创新公司在原审中提供的聘用协议原件与证据材料中聘用协议的复印件不一致。(2)派出所的证据是无效证据,是在胁迫下形成的,对手机内容也不予认同。(3)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三、二十四条规定竞业限制时间由当事人事先约定,但不得超过二年,而根据聘用协议约定了5年期限,竞业限制补偿金必须是在员工离职之后按月给付,如果用人单位与劳动者约定工资报酬之中已经包含竞业限制补偿金,该约定为无效条款。(4)即使陶香志确实违反了竞业限制义务,法院也应根据公平、合理原则对违约金进行调整,一审认定的违约金过高。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原判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创新公司答辩称:(1)陶香志一审自认聘用协议上的签字是真实的,且自己是有一份聘用协议的,且陶香志也连续三年领取了竞业限制补偿款。(2)陶香志利用职务之便实施相同业务竞争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违约行为足以认定。(3)根据劳动合同法,对离职者都可作竞业限制,对于在职者更可作出竞业限制的约定,故聘用协议中约定的竞业限制及补偿条款是合法有效的。即使在职期间创新公司不给予经济补偿,陶香志作为受聘员工也不得利用商业秘密开展同类业务竞争。(4)陶香志实施的竞业行为时间长、数额大、获利多、危害重,其理应承担相应违约金。请求二审法院判令驳回陶香志诉讼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二审中,创新公司认为2010年度6个月竞业补偿5000元的收条形成于2011131日,因笔误落款时间写为2010年元月31日。陶香志对创新公司所主张的该份收条的形成时间予以认可。

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另查明:201081日双方签订了聘用协议,协议第六条特别约定:2、乙方(陶香志)承诺在合同期间以及解除或终止合同后五年内不得自营或者为他人经营与甲方(创新公司)有直接竞争的业务,不得到与甲方有同类业务竞争关系的单位供职,不得将甲方的客户及业务用于自营或转他人经营。乙方承诺完全履行上述竞业限制约定,甲方依据相关法律、法规的规定工作每年底支付1万元相应的经济补偿。2011131日,创新公司给付陶香志2010年度6个月竞业补偿5000元,陶香志当日出具收条一份,因笔误落款时间写为2010年元月31日。

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经二审审理确认了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

扬州市中级人民法二审审理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1)创新公司与陶香志聘用协议中关于在职期间的竞业限制约定是否真实、合法、有效?(2)陶香志是否存在违约行为?如果存在违约行为,陶香志是否应当按聘用协议向创新公司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一,创新公司与陶香志所签聘用协议中关于在职期间的竞业限制约定真实、合法、有效,理由如下:

1)关于双方在职期间竞业限制约定的真实性。陶香志一审庭审中自认20108月签订一份聘用协议,且持有该份协议,可知陶香志对聘用协议上的内容是明知的,故陶香志关于不知道该聘用协议的具体内容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该聘用协议最后一页有陶香志的签名和创新公司的签章,并加盖了创新公司的骑缝章,陶香志虽主张创新公司在一审中提供的聘用协议原件与证据材料中聘用协议的复印件不一致,但并未提供相反证据予以证明,故陶香志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二审对聘用协议中关于在职期间的竞业限制约定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2)关于双方在职期间竞业限制约定的合法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以下简称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对负有保密义务的劳动者,用人单位可以在劳动合同或者保密协议中与劳动者约定竞业限制条款,并约定在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后,在竞业限制期限内按月给予劳动者经济补偿。首先,从法律文义看,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三条第二款所规定的竞业限制条款并未限定于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后,故法律不排斥双方约定在职期间的竞业限制。本案中,陶香志与创新公司在聘用协议中关于陶香志在合同期间不得自营或者为他人经营与甲方(创新公司)有直接竞争的业务,不得到与甲方有同类业务竞争关系的单位供职,不得将甲方的客户及业务用于自营或转他人经营的约定,符合劳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其次,从立法目的看,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三条第二款规定用人单位给予劳动者经济补偿,在于保障劳动者离职后的就业权和生存权。在职期间的劳动者本身已享有劳动报酬作为生存保障,其就业权和生存权并不因履行在职期间的竞业限制义务而遭受损害,故对在职期间竞业限制的经济补偿是否支付以及如何支付,均属劳动者与用人单位意思自治的范围。本案中,双方在聘用协议中关于陶香志在职期间竞业补偿1万元并每年增加1000元,在每年年底一次性发放的约定,不损害劳动者的权益,属双方当事人意思自治范围,符合劳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故陶香志认为竞业限制补偿金系在职期间给付,而非离职后按月给付,并以此主张在职期间竞业限制约定无效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3)关于双方在职期间竞业限制约定的有效性。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七条规定,劳动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虽然陶香志与创新公司在聘用协议中关于在合同解除或终止合同后五年内竞业限制的约定,违反劳动合同法关于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后的竞业限制期限不得超过二年的规定,但并不影响双方对在职期间竞业限制约定的效力。创新公司与陶香志聘用协议中关于在职期间的竞业限制约定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陶香志在工作期间已收取创新公司按照双方聘用协议约定所支付的竞业补偿款,故二审对聘用协议中关于在职期间的竞业限制约定的效力予以确认。

关于争议焦点二,陶香志存在违约行为,并应当按聘用协议向创新公司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理由如下:

1)关于陶香志违约行为的事实。陶香志在创新公司工作期间担任电器自控组组长,作为公司的高级技术管理人员,掌握公司的商业秘密,对公司应尽忠实义务,但陶香志在履职期间,组织人员生产与创新公司的产品构成原理一样,产品形状相类似的包装机,并且对外销售,给公司造成经济损失,已经违反了双方聘用协议中关于在职期间竞业限制以及保守技术秘密和商业秘密的约定,亦违背了其对公司的忠实义务。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劳动者违反竞业限制约定的,应当按照约定向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故陶香志应当按聘用协议向创新公司支付违约金。

2)关于陶香志违约金数额的确定。一审综合考虑陶香志在聘用协议签订之后于2011年至2013年共计收取创新各项收入合计182102元,陶香志的违约行为造成较大经济损失,根据公平合理的原则酌情认定陶香志承担违约金150000元并无不当,且创新公司亦未对一审调整违约金数额提出上诉,故二审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陶香志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1023日作出(2016)10民终1708号民事判决: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案例报送单位: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一审合议庭成员:张舒畅、冯正香、张巧霞

二审合议庭成员:刘文辉、吕露、杨帆

报送人:杨帆、刘文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