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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司达公司、王军、黄进军、王占荣等污染环境案
发布日期:2017-02-27

尹晓涛、李响*

 

[裁判摘要]

对于尚未发现特别严重后果、以非法处置危险废物数量入罪的,不宜仅以处置数量来确定是否具有加重情节,应结合排放时间长短和地域地点、排放数量、危险废物超标程度以及已经发现的后果和潜在的危害等因素来综合认定;污染环境罪中的罚金应当根据犯罪情节确定,对于单位犯罪可以综合犯罪行为节支的处置成本以及环境修复费用区间幅度确定罚金,对于单位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以及其他责任人员可参照我国水污染防治法相关规定的处罚幅度数额确定罚金,对于直接获取犯罪所得的其他人员可以根据各自的犯罪所得并结合刑法中比例兼倍数制的规定确定罚金,依法体现不同身份主体的罚金平衡。

公诉机关江苏省高邮市人民检察院。

被告单位德司达(南京)染料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六合区化工园区白龙路9号,法定代表人李德忠。

被告人王军,女,1970年9月29日生,系德司达(南京)染料有限公司总经理助理

被告人黄进军,男,1971年12月31日生,系德司达(南京)染料有限公司废水公用工程主管

被告人王占荣,男,1955年11月9日生,系南京顺久化工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

被告人徐仁米,男,1974年10月26日生,驾驶员。

被告人孙新山,男,1954年7月25日生,船工。

被告人钱存林,男,1958年1月15日生,船工。

江苏省高邮市人民检察院以被告单位德司达(南京)染料有限公司(简称德司达公司)、被告人王军、黄进军、王占荣、徐仁米、孙新山、钱存林犯污染环境罪,被告人黄进军犯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向江苏省高邮市人民法院提起公诉。

公诉机关指控:一、被告单位德司达公司于2004年9月29日注册成立,经营范围为纺织及化纤抽丝用助剂、油剂、染化料生产(阳离子和vat染化料、靛蓝溶液、活性染化料项目),销售自产产品,并提供相关配套服务。2013年9月至2014年5月,被告单位德司达公司行政部经理兼总经理助理被告人王军、废水公用工程主管被告人黄进军明知被告人王占荣经营的南京顺久化工有限公司无废硫酸处置资质,仍多次将德司达公司生产过程中产生的2828.02吨废硫酸以每吨处理费580元的价格交给被告人王占荣处理。被告人王占荣明知丁卫东(另案处理)无废硫酸处置资质,仍雇佣被告人徐仁米驾驶苏a62827号槽罐车将上述废硫酸运至丁卫东停放在江都宜陵码头、姜堰马庄码头、姜堰清源净水剂厂、姜堰振昌钢厂码头等地的船上,以每吨处理费150元的价格交给丁卫东处理。丁卫东安排船工被告人孙新山、钱存林与张建福、王礼云(均另案处理)等人驾驶套牌“俞垛机1048”船,将其中2698.1吨废硫酸倾倒至泰东河、新通扬运河水域的河水中。其中,被告人孙新山参与排放1729.82吨,被告人钱存林参与排放318.78吨。泰州“5.15”重大污染环境案案发后,在扬州市祥发资源综合利用有限公司码头查获丁卫东存放于套牌“俞垛机1048”船内未排放的废硫酸129.92吨。经江苏科技咨询中心评估,上述2828.02吨废硫酸属于危险废物。二、2011年1月至2014年春节期间,被告人黄进军利用担任德司达公司罐区主管、废水公用工程主管职务上的便利,8次收受王占荣所送的废硫酸提成费,合计人民币281 000元,并为其在运送废硫酸等方面谋取利益。

被告单位德司达公司及其辩护人辩称:公司不知道王占荣无处理废酸资质,均对丁卫东将废酸偷排到河中不知情,是受王占荣、黄进军等人欺骗被动造成环境污染,不应当认定为主犯;公司在案发后采取有效措施对厂内废酸进行无害化处理,承诺对污染水体进行修复,愿意作出合理赔偿,积极配合司法机关调查,具有悔罪表现。

被告人王军及其辩护人辩称:王军本职工作是行政人员,不是环境技术人员,在本案中所有行为都是完成总经理交办的工作,其不是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其主观上对黄进军和王占荣将废酸交由丁卫东处理不知情;起诉书指控的“后果特别严重”的依据,不是排污直接造成100万元以上的财产损失,而是计算出的拟制修复费用超过100万元,量刑时应予区别对待;王军案发后保留证据、配合公安机关侦查,建议减轻或者从轻处罚并适用缓刑。

被告人黄进军及其辩护人辩称:废酸如何处理是公司决策的,其没有审查权限,黄进军的行为是履行工作职责,没有明显的犯罪意图;如实供述司法机关尚未掌握的受贿犯罪事实,对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应当认定为自首;退出全部受贿款,应从轻处罚。

被告人王占荣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无异议。辩护人辩称:认定王占荣为主犯不妥。根据江苏科技咨询中心技术评估报告认定本案后果特别严重不妥;归案后坦白犯罪事实。

被告人徐仁米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无异议。

被告人孙新山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无异议。其辩护人辩称,孙新山基于劳动关系参与了与丁卫东的共同犯罪,主观恶性很小归案后如实供述自己和其他同案犯的罪行,可以从轻处罚。

被告人钱存林辩称,其受丁卫东指使排放废酸,主观上没有犯罪故意。

江苏省高邮市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被告单位德司达公司违反国家环境保护法律规定,明知被告人王占荣无废硫酸处置资质,而将本公司生产过程中产生的废硫酸交由其处置;被告人王占荣明知丁卫东亦无废硫酸处置资质,仍低价将从德司达公司的废硫酸转交给其处置;被告人徐仁米明知其运输的是化工废液以及丁卫东可能没有处置废酸的能力,而帮助王占荣进行运输作业;被告人孙新山、钱存林明知是化工废液,仍然违反国家规定偷偷排放河中,最终致严重污染环境且后果特别严重,均已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三十八条之规定,构成污染环境罪,且属共同犯罪。被告人王军、黄进军明知王占荣没有废酸处置资质,仍然在各自职责范围内促成德司达公司与被告人王占荣废酸处置交易进行,导致严重污染环境的后果发生,是本案被告单位的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依法应当以污染环境罪追究刑事责任。被告人黄进军利用职务上的便利,索取被告人王占荣的财物,为其谋取利益,数额较大,其行为构成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污染环境共同犯罪中,被告单位德司达公司和被告人王占荣起主要作用,是主犯,应当按照其所参与的全部犯罪处罚。被告人徐仁米帮助被告人王占荣运输废酸,在共同犯罪中起辅助作用,是从犯,应当从轻或者减轻处罚。被告人孙新山、钱存林系丁卫东的雇佣人员,接受丁卫东的指令实施排污行为,其与主犯丁卫东之间居于从属地位,亦可认定为从犯,应当从轻或减轻处罚。各被告人归案后均能如实供述基本犯罪事实,系坦白,可以从轻处罚。被告人黄进军一人犯数罪,依法应当数罪并罚。被告人黄进军具有索贿情节,对其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可酌情从重处罚,其在案发后主动退出赃款,可酌情从轻处罚。被告单位德司达公司犯罪后配合司法机关调查、采取补救措施,愿意承担法律责任,具有一定悔罪表现,可酌情从轻处罚。被告人徐仁米在共同犯罪中起辅助作用、被告人钱存林参与犯罪相对较少,且认罪态度较好,有一定的悔罪表现,对其判处缓刑不致再危害社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三十八条、第三百四十六条、第一百六十三条第一款、第三十条、第三十一条、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第四款、第二十七条、第六十七条第三款、第六十九条、第七十二条第一款、第三款、第七十三条第二款、第三款、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环境污染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十一)项、第七条之规定,于2016年7月13日作出(2015)邮环刑初字第0003号刑事判决:1、被告单位德司达(南京)染料有限公司犯污染环境罪,判处罚金人民币二千万元。2、被告人王军犯污染环境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三万元。3、被告人黄进军犯污染环境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二万五千元;犯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四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二万五千元。4、被告人王占荣犯污染环境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一百八十万元。5、被告人徐仁米犯污染环境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缓刑三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五万元。6、被告人孙新山犯污染环境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二万元。7、被告人钱存林犯污染环境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一万元。8、扬州市江都区公安局暂扣被告单位德司达(南京)染料有限公司的人民币一千万元抵充被告单位罚金,上缴国库。9、没收被告人黄进军退出的违法所得人民币二十八万一千元。10、继续追缴被告人王占荣违法所得人民币一百三十九万六千九百五十一元六角。

被告单位德司达公司、被告人王军不服一审判决,向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

上诉单位德司达公司及其辩护人提出的上诉理由和辩护意见是:一审判决将公司员工的行为上升为公司意志,缺乏理论和事实依据,不应认定德司达公司为主犯。;江苏省环境科学研究院出具的环境损害评估报告中的检材来源不合法,且内容不科学,鉴定结论错误,属于非法证据,应当予以排除;对德司达公司判处的罚金数额过高。

上诉人王军及其辩护人提出的上诉理由和辩护意见是:本案处置危险废物的数量不属于司法解释中的其他后果特别严重情形,对王军的量刑应在有期徒刑三年以下;在共同犯罪中,直接非法处置废物的主体责任更大,王军实施的行为是完成公司总经理交办的工作,不属于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在共同犯罪中起辅助、次要作用,应认定为从犯。

原审被告人王占荣的辩护人提出的辩护意见是:江苏省环境科学研究院出具的环境损害评估报告属于非法证据,应当予以排除;认定本案构成污染环境罪的后果特别严重情形不当;王占荣如实供述罪行,有悔罪表现,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一审判处刑期和罚金过重。

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查明,确认了一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查明事实如下:一、污染环境事实。2004年9月29日,上诉单位德司达公司注册成立,经营范围主要是纺织及化纤抽丝用助剂、油剂、染化料生产。该公司生产过程中会产生废酸液体,属于危险废物,依照国家相关规定应当交由具有资质的企业进行处置。2010年9月,时任德司达公司执行助理的上诉人王军受公司指派联系处置废酸事宜,后与经营南京顺久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顺久公司)的原审被告人王占荣进行联系,查看了该公司仅具有经销危险化学品资质的相关资料,后与王占荣达成了每吨580元处置废酸费用的口头协议,得到公司确认后,德司达公司产生的废酸液体均交由王占荣进行处置。时任公司罐区主管的原审被告人黄进军明知王占荣没有处置资质,仍具体负责与拉运废酸的王占荣直接对接,王军负责审核支付处置废酸费用。2012年9月,李德忠接任德司达公司总经理,黄进军于2013年1月1日起担任公司废水/公用工程主管,王军于2013年6月1日起担任公司行政部经理兼总经理助理,继续负责公司处置废酸工作。2013年9月,王占荣明知丁卫东(另案处理)没有处置废酸资质,仍与丁卫东达成每吨150元处置费用的口头协议,并指使原审被告人徐仁米驾驶苏a62827号槽罐车从德司达公司拉运废酸,直接送至丁卫东停放在江都宜陵码头、姜堰马庄码头、姜堰清源净水剂厂码头、姜堰振昌钢厂码头等处的船上,至2014年5月间,交由丁卫东处置的废酸共计2 828.02吨。在此期间,丁卫东多次指使原审被告人孙新山、钱存林以及张建福、王礼云(均另案处理)等人于夜间驾驶船只,将其中2 698.1吨废酸直接排放至泰东河和新通扬运河水域的河道中,其中,孙新山参与排放1 729.82吨,钱存林参与排放318.78吨。泰州“5·15”重大污染环境事件发生后,丁卫东未及排放的储存在套牌俞垛机1048号船内的129.92吨废酸在扬州祥发资源综合利用有限公司码头被查获。江苏科技咨询中心、江苏省环境科学研究院专家论证分析认为,德司达公司产生的上述废酸液体属于危险废物,其中主要成份为硫酸并含有大量有机物,硫酸浓度较高且具有极强的腐蚀性,对生物、水体、环境的危害极大,废酸中残存的大量有机废物对生物环境也会造成长远的累积性危害。二、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事实(略)。

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审理认为:上诉单位德司达公司违反国家规定,明知王占荣经营的顺久公司没有废酸处置资质,仍委托王占荣处置废酸;原审被告人王占荣明知丁卫东没有处置废酸能力,仍指使原审被告人徐仁米从德司达公司运出废酸交由丁卫东处置;原审被告人孙新山、钱存林受丁卫东的指使,将接运的废酸偷排至河道中,严重污染环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三十八条、第三百四十六条、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均构成污染环境罪,且属共同犯罪。上诉人王军、原审被告人黄进军在处置废酸过程中,应当知道王占荣没有处置资质,仍在各自的职责范围内促成双方交易完成,导致严重污染环境的后果发生,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三十八条、第三百四十六条的规定,系德司达公司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责任人员,均应以污染环境罪追究刑事责任。原审被告人黄进军利用职务上的便利,收受王占荣的财物为其提供帮助,数额较大,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六十三条第一款的规定,已构成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其一人犯数罪,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九条第一、三款的规定,应予数罪并罚。

在非法处置废酸的共同犯罪中,上诉单位德司达公司、原审被告人王占荣均起主要作用,是主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六条第一、四款的规定,应当按照其所参与的全部犯罪处罚;原审被告人徐仁米受王占荣的雇佣帮助运送废酸,在共同犯罪中起辅助作用,是从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七条的规定,予以减轻处罚;原审被告人孙新山、钱存林受丁卫东的指使将废酸直接排放至河道中,在共同犯罪中起次要作用,是从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七条的规定,予以减轻处罚。上诉人王军、原审被告人黄进军、王占荣、孙新山、钱存林归案后能如实供述基本犯罪事实,系坦白,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七条第三款的规定,可以从轻处罚。上诉单位德司达公司能够配合调查,具有一定悔罪表现,原审被告人黄进军在案发后主动退出赃款,在相应罪行中均可酌情从轻处罚。原审被告人黄进军具有索贿情节,在相应罪行中酌情从重处罚。综合原审被告人徐仁米、钱存林参与犯罪的情节、认罪态度和悔罪表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七十二条的规定,可给予一定的缓刑考验期限。

对于上诉单位德司达公司、上诉人王军、原审被告人王占荣及各自辩护人提出上诉理由和辩护意见,综合评判如下:

一、关于江苏省环境科学研究院出具的环境损害评估报告是否属于非法证据的问题。审理认为:1、对于德司达公司交由王占荣处置的废酸所造成的环境损害值,江苏科技咨询中心专家经过审核相关涉案资料,并且进行现场勘查和调研,出具了损害评估技术报告,确认由于丁卫东长期、多处多点在河网密度高、水系丰富的众多河流中偷排,已无法截获并计量被污染河流水体的水量以及水质数据,对环境的污染损害难以计量,结合国家环境保护部门推荐的虚拟治理成本法,保守估算已经排放的2 698.1吨废酸的污染修复费用为2 428.29万元,并视为环境污染损害评估值,该鉴定结论具有客观性,予以确认。2、在案件审理期间,原公诉机关又补强了由江苏省环境科学技术院出具的环境损害评估报告,主要证明德司达公司产生的废酸属于危险废物范畴,直接排放至河流中造成环境损害的事实客观存在。该补强证据来源合法,亦经原审人民法院庭审质证,证明的相关内容与江苏科技咨询中心出具的损害评估技术报告结论基本一致,具有客观性,原判决确认了德司达公司产生的废酸液属于危险废物的结论,并无不当。3、江苏省环境科学技术院出具的环境损害评估报告中,有参照地方标准计算的虚拟治理成本以及推算的环境资源损害值等内容,原审人民法院并未确认这部分内容的证明效力,该鉴定报告不存在非法证据的情况。

二、关于王军、黄进军的行为是否属于公司意志以及德司达公司在共同犯罪中地位作用的问题。审理认为:1、根据我国刑法和相关司法解释规定,单位犯罪的特征体现为以单位名义实施犯罪、违法所得归单位所有。本案中,王军作为德司达公司的员工,受公司负责人的指派联系处置废酸事宜,代表的是德司达公司并且是为了公司利益,后经公司负责人确认后交由王占荣处置,减少了处置费用支出,为公司争取了利益,王军的行为就是代表了公司意志。2、在泰州重大污染环境事件发生后,德司达公司为了逃避检查和追责,由公司负责人指使相关部门掩盖相关痕迹和证据的行为,进一步印证了王军、黄进军履职的行为就是代表公司的意志。3、德司达公司系污染环境行为的支配者,为了降低危险废物的处置费用,在明知王占荣没有处置资质的情况下,仍委托处置危险废物,王占荣同样明知没有处置资质仍将危险废物交给丁卫东任意排放处置,在共同犯罪过程中,德司达公司与王占荣均起主要作用,均系本案的主犯。

三、关于本案处置危险废物是否属于其他后果特别严重情形的问题。审理认为:1、环境污染损害的显现往往需要有一个过程,且因果关系很难直接证明,司法解释中对于非法排放、倾倒、处置危险废物状态下的后果特别严重情节没有直接规定,仅有其他后果特别严重情形的兜底性规定。实践中,正确适用兜底性条款是弥补法律、司法解释条文列举规定周延性不足的重要途径,如何把握需结合具体案情因素综合认定。2、本案中,大量的废酸被直接排放到河网密度高、水系丰富的众多河流中,排放的数量已经达到司法解释中规定的严重污染环境构罪标准的数百倍之多,而且,丁卫东等人长期、多处多点排放废酸,已经引起相邻区域的水质严重污染,造成多处水厂停产停水。有权鉴定机构的环境评估亦认为,排放的危险废物中残留物质会对水生态环境、水生生物、河流底泥、岸边土壤及地下水资源会造成长远的影响。故此,综合危险废物排放的时间和地域特点、排放数量、排放方式、超标程度以及已经发现的危害后果和潜在的危害等因素,本案处置危险废物的行为可以被司法解释中其他后果特别严重的情形所包容,应当认定为后果特别严重。

四、关于判处的罚金数额是否恰当的问题。审理认为:根据我国刑法和相关法律规定,人民法院应当根据犯罪情节,如违法所得数额、造成损失的大小等情节,并综合考虑犯罪分子缴纳罚金的能力,依法判处罚金。德司达公司为降低危险废物的处置成本,在明知他人没有处置资质仍委托进行处置,最终导致严重污染环境,德司达公司由此节省支出巨额的处置费用,实质上就是通过犯罪行为而获取了利益。同时,污染环境行为必然会造成严重的危害后果,而消除这一结果必然会有一定的费用支出,相关司法解释中规定,公私财产损失包括污染环境行为直接造成财产损毁、减少的实际价值,以及为防止污染扩大、消除污染而采取必要合理措施所产生的费用,这部分费用的确认,实质就是犯罪行为所造成的损失大小,由此,公私财产损失数额应当作为确定罚金的一个重要参数。综上,在污染环境犯罪案件中,在实际获取利益和公私财产损失数额的区间幅度内判处罚金具有基本法律依据,如此确定的幅度罚金既有利于环境生态的修复,也有利于刑罚威慑力的发挥。本案综合德司达公司的犯罪情节以及缴纳罚金的能力,原审人民法院在此幅度内判处的罚金数额并无不当。[王军作为德司达公司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受公司指派负责废酸处置的洽谈、审核、建议等工作,黄进军作为装运废酸的直接责任人员,均未从参与污染环境犯罪的职务行为中从公司直接获取利益,无法确定犯罪所得,对此情况下罚金的确定,可以从污染环境罪的本质角度考虑。污染环境罪本质上属于行政违反加重犯,即以行政违反+加重要素为构造的犯罪。污染环境的行为首先必须违反了环境保护的行政法律法规,构成了行政违法,才有可能构成环境犯罪,由此,在没有其他标准的情况下,可以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污染防治法》第87条规定,即企业事业单位违反本法规定造成水污染事故的,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可以处上一年度从本单位取得的收入百分之五十以下的罚款。王占荣、徐仁米、孙新山、钱存林参与处置废酸,直接从中获取利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财产刑若干问题的规定》,可以直接以违法所得作为参数确定罚金数额;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与执行财产刑若干问题的意见》亦规定,对于有销售金额、违法所得等犯罪数额的犯罪,一般应在一千元以上犯罪数额的二倍以下判处罚金。因此,结合到污染环境罪的犯罪特点,对于其他共同犯罪人员的罚金,可以根据犯罪所得数额并结合刑法中关于“比例兼倍数制”的规定确定(生产销售伪劣商品犯罪,处销售金额百分之五十至二倍以下罚金)。原审人民法院结合相关法律规定,在相应幅度内判处的罚金数额均无不当。]

五、关于王军是否属于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从犯以及对王军、王占荣的量刑是否恰当的问题。审理认为:1、单位犯罪中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是指在单位实施的犯罪中起决定、批准、授意、纵容、指挥等作用的人员。王军受总经理委派与王占荣洽谈处置危险废物事宜,审查相关资料和洽谈价格,审核处置费用的结算,并承认获取了一定的利益,对交易的完成起到促成、授意、纵容的作用。在公司新任总经理到任后,王军继续负责危险废物处置事宜,本案确认的2 828.02吨废酸均是王军被任命为总经理助理之后,在污染环境的行为被发现后,王占荣亦是首先联系王军以应对检查,可见,王军参与危险废物处置的全部过程,从中所起作用符合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作用特征,不符合从犯的特征,应当认定为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2、根据我国刑法规定,严重污染环境且后果特别严重的,应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综合考虑王军的犯罪情节以及具有坦白从轻量刑情节,原审人民法院在相应幅度内判处的刑罚恰当。3、王占荣为获取非法利益,无资质处置废酸液体,最终导致危险废物被直接排放到河道中,严重污染环境且后果特别严重,依法亦应在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的幅度内量刑。其属于共同犯罪的主犯,应当按其所实施的全部犯罪行为进行处罚,考虑其归案后有一定坦白表现,原审人民法院在相应幅度内确定的刑期恰当,同时基于其犯罪所得数额,所判处的罚金亦无不当。

综上所述,原审人民法院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性正确,量刑恰当,审判程序合法。上诉单位德司达公司、上诉人王军、原审被告人王占荣及各自辩护人提出上诉理由和辩护意见均不能成立,法院均不予采纳。据此,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于2016年10月8日作出(2016)苏10刑终185号刑事裁定: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案例报送单位: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一审合议庭成员:吴家明,嵇晓红、陈兆辉

二审合议庭成员:尹晓涛、李春蓉、郝佳佳

报送人:尹晓涛、李响